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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鄭仁水
2017-12-21 15:27:14??來源:  責任編輯:許靜嫻  

鄭仁水,大田縣均溪鎮人,福建省作協會員,現為大田一中教師。曾于《散文》《文學報》《福建文學》《雜文報》等報刊發表文學作品。

作品欣賞:

三蘇祠前

眉山這地方容易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天空從早到晚灰濛濛的,見不到太陽,這里的女子膚色白,也在情理之中;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辣味,早晨,隨意鉆進一家小吃店,便能看見一碗一碗滿是辣子的紹子面;大街兩旁多的是火鍋店,漂浮在鍋面上的盡是紅紅的辣子,不過,這里的辣椒其實只是作為調味的麻辣,即便新來乍到,也能接受;麻將館到處都是,大凡寫著“茶”字的,走進去,盈耳的,全是稀里嘩啦的麻將聲。

這里是千古文豪蘇軾的故鄉,死去了近千年還能常被人記起的人,蘇軾是一個。“三蘇祠”是不能不去的。

遠遠的,便看到了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門楣上懸掛黑底金字橫匾,“三蘇祠”三字活脫脫映入眼簾,是清代大書法家何紹基的筆跡。門柱對聯曰:“北宋高文名父子,南州勝跡古祠堂。”還沒來三蘇祠之前,我以為門口鐫的會是清代進士張鵬的“一門父子三詞客,千古文章四大家”。

走進三蘇祠,但見祠內紅墻環抱,綠水縈繞,古木扶疏,翠竹掩映;屋宇典雅,堂廊相接,匾額對聯,繽紛耀彩。這里,盛放過蘇軾的青少年時代。20歲時,蘇軾隨父親赴京趕考,從此這個生活了20年的地方成為他再也不曾回去的故鄉。一方山水養一方人,蘇軾成為“千古第一文人”,與這里的山水不無關系。宋代,眉山是全國三大刻版印刷中心之一,眉山濃厚的讀書風氣帶動了全國。兩宋,眉山考上的進士近900人。蘇軾的父親蘇洵27歲才開始發奮讀書,終成一代名士。《三字經》里有“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讀書籍。彼既老,猶悔遲。”其實不必“猶悔遲”,也許正是蘇洵讀書太晚,反倒成就了兒子蘇軾。據《宋史》記載,蘇軾剛十歲時,父親蘇洵就游學四方,蘇軾的母親程氏在家中主持家務,教育子女,親自教蘇軾讀經史等書籍。

走過一條甬道,赫然眼前的是一尊蘇軾中年布衣雕像。我停下腳步,默默端詳幾分鐘,然后冒昧與“蘇軾”合影。毋庸諱言,無論是昔時,還是當下,蘇軾都是一位了不起的文人。“蘇文熟,吃羊肉;蘇文生,吃菜羹。”宋代人們已經十分推崇蘇軾文章。而今,一茬又一茬的高中生誰敢不背誦蘇軾的《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又有多少學生寫作議論文不曾拿蘇軾的人生經歷和詩文作論據?

來到“三蘇祠”,我自然要留下點紀念意義的東西。一本是林語堂的《蘇東坡傳》,一本是當地作家劉小川的《蘇軾,敘述一種》。柜臺內的美女很專業地向我介紹兩本書的各自特點。她并沒有袒護老鄉,倒是推崇林語堂的書。我幾乎不假思索地要了劉小川的那本,美女沒說什么。其實,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購買并閱讀過林語堂的《蘇東坡傳》。

或許,好山好水,才能孕育好人吧,所謂“鐘靈毓秀,人杰地靈”。不遠處,一條氣勢宏大河床寬闊的岷江靜靜橫著,不育出幾個人物才怪呢!我只是想,蘇軾打小在岷江邊長大,與辛棄疾一樣屬于豪放派,理固宜然;但是,生活在三餐離不開麻辣的環境,他何以活得那么恬然率性?一個地方,投緣于哪一種生命氣質,并非偶然。山有山的氣質,水有水的偏好。蘇軾生活的年代是否也如當下眉山市民那般悠然閑適?據當地人說,這里許多公務員,上班就正正規規地上班,到了周末,總要吆喝上幾個同道中人,到茶館或者到岷江邊的小帳蓬里,喝喝茶,搓搓麻將,享受給心靈放個假的悠閑。

北宋元豐三年(公元1080年),蘇東坡貶謫黃州居住定惠院;當年五月底,蘇軾的家眷二十多人來到黃州,由定惠院遷居臨皋亭。此地周遭環境甚好。他在《致范子豐書》中說:“臨皋亭下八十余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飲食沐浴皆取焉,何必歸鄉哉。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作者雖然思鄉,卻如是自我安慰。蘇軾把自己定位為“閑人”當然不是無所事事者,而是指不必忙于政務,所謂“無案牘之勞形”一類。蘇軾的“閑”何嘗不是另一種忙碌,他要忙于念佛打坐,忙于沐浴梳頭,忙于釣魚采藥,忙于斜倚山坡看云,忙于靜觀天地萬物的律動。

蘇軾后來一貶再貶,“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其實,蘇軾被貶,遠不止此三州。哲宗親政,章惇做宰相,矛頭直指蘇軾,先是“責知英州(廣東英德)軍州事”,走出幾百里,第二道令又至:降為從六品官。到當涂,第三道謫命又到:蘇軾,責授建昌軍司馬,惠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這叫“道貶”。惠州生活條件差,但蘇軾卻“此心安處是吾鄉”,并吟出“不辭長作嶺南人”的詩句。后來,因寫《縱筆》一詩,“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詩句傳到章惇耳朵,章惇受不了蘇軾的樂觀,又將他貶到海南儋州。儋州生活條件更是艱難,居無所,食無肉,出無友,讀無書,寫字作畫沒紙墨……但從他“但尋牛矢覓歸路,家在牛欄西復西”“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等詩句中不難看出,他依然活得樂觀豁達。

徽宗上臺,蘇軾得以奉詔北還,章惇被貶到雷州。章惇的兒子章援帶著一封千字長信呈給蘇東坡,希望蘇東坡放過他們父子。東坡回復也是一封長信,提及章惇時說:“軾與丞相定交四十年,雖中間出處稍異,交情固無所增損也。聞其年高寄跡海隅……”書信背面還寫了專治嶺海瘴毒的藥方,薦與章惇備用。“相逢一笑泯恩仇”,蘇軾此舉,堪與西方耶穌寬恕出賣自己的猶大相比。

品讀古詩強調知人論世,縱觀蘇軾一生,仕途通達時,年輕的蘇軾脾氣也不小,很是執拗。蘇軾到陜西鳳翔做簽判,年方廿七,年輕氣盛,才華橫溢,在自己職權范圍內做了幾件事,受到小民稱頌,衙門里人緣也好,同事們稱他為“蘇賢良”。太守陳希亮卻不許叫蘇軾為蘇賢良。蘇軾自然不高興,此前在朝廷時,皇帝都對他客氣呢。蘇軾認為這是陳希亮小肚雞腸,怕自己的才干蓋過太守。有小吏偷偷叫他蘇賢良,陳希亮抓過小吏用鞭子猛抽。蘇軾宅心仁厚,聽小吏聲聲慘叫,忍無可忍了,要奪太守的鞭子,被人拉開。陳太守對蘇軾說:“你敢對上司不敬,我就抽你!”

于是,蘇軾與太守之間出現了深深的裂痕。

中秋節,蘇軾不去知府廳參加例行宴席,被罰銅八斤。雖然這不是個小數字,蘇軾也知道處罰的規矩,就是不去。罰金由王弗代他送到知府。她回家,軟語勸蘇軾。據她觀察,老太守也是一位好人,鳳翔十個縣,治理得井井有條。王弗猜測,老太守雖然嚴厲,其實蠻關愛蘇軾,只是不明言,讓你自己去參悟。蘇軾就是聽不進去,有兩年時間,始終和太守擰著。

經歷了不少官場風波后,蘇軾慢慢悟得陳希亮太守對自己的良苦用心,明白了王弗的那些話語,悵然寫道:“軾官于鳳翔,實從公二年。方是時年少氣盛,愚不更事,屢與公爭議,形于顏色……”

蘇軾剛到杭州,就收到文同寫給他的一首詩,詩中告誡道:“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題詩。”蘇軾與文同的友誼,我們從《文與可畫筼筜谷偃竹記》一文中可見一斑。但是,蘇軾并沒有聽取朋友的好心勸告,或許是故鄉的辣子植下的性格基因,或許是他的生性太過執拗,或許是西湖美景喚起的詩情如錢塘江潮一般無法遏止。“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還有那首《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其一》:“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蘇軾通判杭州,既要問事,又要題詩,盡管二者都有可能給他種上禍根。

后來,遭遇了“烏臺詩案”,大難不死的蘇軾變了……

那么,眉山人生活得那般悠閑恬淡,是否系東坡遺風?還是這方土地孕育了蘇東坡的曠達個性與坦蕩胸襟?

走出三蘇詞,人頭攢動,人聲鼎沸。正是傳統的春節期間,家家戶戶的窗前掛著臘肉、臘腸。我品嘗過,此地的臘肉、臘腸因帶點麻辣,味道更加香醇。當然,眉山人也懂得打東坡文化牌,“三蘇”糕點、“蘇東坡”酒、東坡泡菜、東坡肘子、東坡臘腸……可惜,我只是一介匆匆過客,這些就無福消受了。

松 果

一切都在悄無聲息中進行。

松果,魚鱗片似的殼,呈塔狀。一群山里的孩子每人揣著一袋松果,來到一片荒草地上。秋天,蒿草、芒萁、葦草、狗尾巴草……都已泛黃,如一片黃氈子一般。這群孩子在荒草地上奔跑,將松果隨意亂扔。孩子走后,荒草地寂寞了,松果各自孤獨在草叢中。第二年或者第三年的秋天,荒草依然如黃色錦緞,個中卻透出一抹又一抹的淡綠,走近了看,驚訝地發現,小松樹苗,這邊一棵,那邊一棵。

后來,這里長成了一片松樹林,風過處,松濤陣陣。這里早年是一片地瓜山,一坪一坪,像眉毛,似蚰蜒走過留下的印痕。不插地瓜的第二年,蒿草、芒萁、葦草、狗尾巴草……爭先恐后地侵占著這片土地,剛插過地瓜的土地,土質松軟,肥力尚存,這些野性十足的野草肆意瘋長。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野草接管了土地,再后來,馬尾松將野草驅逐或者絞殺,并完全占有了這片土地。

一枚松果造就一棵蒼天巨樹,這是果實的力量,當然也是時間的力量。一片松樹林的形成也是如此。當然,這其中帶著太多的偶然性。一枚松果可以是頑皮小孩的隨手一扔,也可以是一陣強勁有力的風帶來的,或者是一只鳥兒銜著從空中飛過不慎脫落。

與松樹林形成有些類似的是視野所及的房屋,起初這里空無人煙,只有一條崎嶇的山道,如羊腸一般,似一條風吹起的帶子,隨意地向大山的深處延伸。小徑之小,似乎只能容納一只腳掌,是先民耕作往來的山道。有人在半山腰蓋了一座小木屋,比草寮大,木頭柱子支撐而起,屋脊上苫著芭茅,或者覆著瓦片。從天空俯瞰,仿佛一只抱窩的母雞,又如一張空白的紙留下一點墨跡,遠離村莊。沒幾年,第二座、第三座……不約而同,不謀而合,這里站起一座又一座的房子,儼然一座村子。

一座村子是否都是這樣形成的?

童年挑著沉重的柴禾走在回家的路上,歇腳處,見有清泉汩汩而流,掬而飲之,甘甜清純,解渴解饑。清泉是從石縫中來,從草叢中來,有的像眼淚一滴一滴,它們接連不斷地落到一塊石頭上,將石頭滴出了個凹面;有的則源源不斷地淌著,那似斷若續的一脈。無論是一滴清泉還是一股流水,滲到泥土里,消失了;滴到石板上,干涸了。那些沒有滲到泥土也沒有干涸的便匯在一起,形成了澗。澗里的水一年四季都保持著清澈,水中的細石子小蝦小魚,水邊的清草和跳躍的小蟲,都可以清晰地看見。澗里的水注入一丘丘水田,灌溉出一片片春播秋收的水稻,再流入故鄉的小河。故鄉的小河由許多條不為人注意的的澗匯合而成,再流到村外。

多年后,我面對浩浩湯湯橫無際涯的閩江,才猛然想起,家鄉的小河最后不就流淌到閩江么?寫著“閩江源”的彩色廣告牌就立在一座座長滿馬尾松的山間。有一回,孩子問我:“那石崖,那樹林,怎么會是閩江的源頭呢?”山腳下小河的流水從何處來?石縫里擠出的水滴或者淌出的清泉。為什么石縫里會淌出清泉?因為石頭上長著草樹。我解釋了半天,孩子聽得懵懵懂懂。那么,他們讀“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山不辭土,故能成其高;海不辭水,故能成其深”一類紙上文字,怎么能融會貫通呢?兩千多年前的孟子曾經面對山澗和土地謙卑地蹲下身子;面對高山和大海才會有包容的心態,有開闊的胸懷和氣度。從而悟得,一個人的人格完善必需做一件又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

有一天,我們像往日一樣坐在辦公室里邊備課邊閑聊。我隨口問坐在對面一位女同事,芳齡幾何?她幾乎不假思索,年屆不惑。答者平靜,問者訝異。仿佛就在昨天,她大學剛剛畢業,背著個銀灰色的挎包,帶著幾分青澀和好奇走進校園,走上講臺。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迎來一茬又一茬,送走一撥又一撥,備課,批改作業,聊天,偶爾,集體活動,聚餐……我很認真地回憶,翻檢逝去的一頁頁日子,雖然串起的日子數量可觀,往事如煙,模模糊糊。從窗口眺望,遠處的大仙峰依然聳立在藍天下,沒有什么改變;外邊的樓房變密了長高了,但大街上依然熙熙攘攘。辦公室里,一個個熟悉的身影沒有太大的改變,日子似乎一頁抄襲一頁,偶爾,他們也會異常歡喜,比如,遇到牛市股票大漲,孩子考上名牌大學;偶爾也會為某一個問題爭得面紅耳赤,或引經據典,或高亢激昂;當然,也有傾訴,面帶焦灼和憂慮;說到動情處,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日子就像一年四季有冷有熱,就像天氣有陰有晴有雨有雪。這樣的情形讓我想到那一枚枚松果,不知不覺悄無聲息地繁衍成一片松樹林。

乍一看,竹子是獨立的,一竿竿,各自站立著。風吹過,每一棵竹子的末梢都舞動起來,葉子之間相互摩挲著,問候著,很是友好。

你能想像竹子根部的世界么?

竹根長到哪里,春筍就會從哪里破土而出。竹根之間是各行其道,還是盤根交錯?挖筍時節,主人看到的是筍,卻不會想到是哪一棵竹子的孩子。竹根在地底下,蠻不講理,在泥土的世界里肆意蔓延。土地各歸其主,彼此之間的界線可能是某一棵樹,或者一塊石頭,也可能是一條蜿蜒的小路。竹子才不管這些,只要它力所能及,就會將竹根伸向他人的土地。這讓主人很傷腦筋,那長在他人土地上的筍究竟屬于竹子的主人還是土地的主人?如果相鄰土地的主人之間計較起來,就會傷了和氣。一個說,我家的竹子長的筍自然歸我;另一個說,你家的竹根伸到我的土地過來,這是公然的侵占。就在兩家主人爭得嘵嘵不休之際,竹筍噌噌地往上長,筍衣一脫,抽出許許多多的枝條,儼然一棵竹子。于是,筍屬于誰的問題還沒解決,又冒出了個問題,竹子屬于誰?筍屬于誰無法解決,竹子屬于誰的問題同樣無法解決。多年后,竹子又長出新筍來,一棵竹子帶出一片竹林。

花草的生命顯然缺乏竹子的獨立,或者說,人們并不把花草太當回事。花草的種子被一陣風帶走,從一塊土地到另一塊土地,主人之間從來不為這樣的事煩惱。土地上的萬物本來是一家,人卻不這么認為。一丘水田與一丘水田并沒有什么差別,卻屬于不同的主人,如果種植不同的水稻,一目了然。可是,青蛙才不管這些,它們從一丘水田跳到另一丘水田;螢火蟲才不管這些,它們從一丘水稻飛向另一丘水稻。水田里的流水靜靜地流淌著,從上往下流,從一個主人的水田流向另一個主人的水田,又越過田埂流向另一個主人的水田……水的腳步不停歇。土地是完整的,水要互相滲透,水稻的根須也不那么規矩,悄悄地相互長過界,一些傍著田埂雜生的野草,根在這邊花卻開在那邊,香了另一片田地。一些植株長在那邊,果實卻落在了這一邊。人將它們阻隔開,它們卻暗地里彼此聯系著。

兩座相鄰的房屋,彼此瓦片相勾連,下雨天,從瓦溝里淌下的水渾在一塊,水氣氤氳,形成雨霧,朦朧成一片。滴水處,形成一條鴻溝,也是兩座房子的界線。忽一年,也許是出于一種巧合,兩座房子的主人都在“邊界”種下葡萄樹。山里人種植水果,抱著“天生天養”的態度,連小孩子都顧不過來,何況區區葡萄樹?長葉抽枝后,就任其蔓延。葡萄藤蔓有著與生俱來的自由性子,長著長著,忽一日,兩家的葡萄藤蔓居然就扭在一塊,分不清你我。率先發現的人家試圖將它們分開,但必需跨過人家的屋檐下,自然不愿低頭;另外一戶人家也發現了這個問題,遇到了同樣的難題。時節一過,藤蔓越長越長,彼此盤繞在一塊。一串串葡萄掛在藤蔓上,分不清是你家的葡萄還是我家的葡萄。可見,萬物皆有靈性。

燈光也有靈性么?河兩岸鋪設了棧道,燈光璨然,倒映在水中,五光十色。此岸燈光暗了,彼岸的燈光便接管了黑暗的區域。兩岸的燈光都放出光芒時,彼此的光芒亮成一片。人的眼睛也有光亮,一個逆流而上,一個順流而下,彼此的目光在空中遇上了,盡管是兩個互相認識的人,有時候,一方的目光迅速移開,可是,目光畢竟相遇了,也就意味著心靈之間相互感應過。

從表面看起來,像一棵又一棵的竹子之間,人與人是相對獨立的。大地上的人群就是一片竹林,乍然一看,彼此是獨立的,但只要風吹過,末梢的葉子便會相互撫摸,而我們肉眼也許看不到的“根”依然錯雜在一起。我在室內敲打著這篇文字,一堵墻足以將我和外邊隔開,外邊的人不知道我在寫文章,但我通過墻上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邊的行人,或騎車,或撐傘,或哭,或笑。一面墻的豎立,意味著一個人希望和群體隔開;而一扇窗戶的開辟,又意味著一個人渴望與外邊的世界相連,聲息相通。人何止渴望與其他人相溝通,還希望與阿貓阿狗相溝通,還愿意與花草作心靈的交通。有人喜歡養寵物,有人喜歡養花草。一個人即使把自己關在室內,也無法阻斷與外界的聯系。互聯網更是一條四通八達的不設防的通道,無遠弗屆。

“迨諸父異爨,內外多置小門,墻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雞棲于廳。庭中始為籬,已為墻,凡再變矣。”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一脈相承的幾代人之間,或者平輩之間也會有矛盾,,一堵墻一道籬笆,真的就能夠將彼此隔開來么?

風吹過,松果墜落,它們正潛入那片野地,悄無聲息。

自由鳥永不老去

——讀高爾泰的《尋找家園》

“家園”,是一個詩意又散發著泥土氣息的詞語!它也許只是一間易安的容膝之屋,也許是“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的田園棲居,也許是一棟臨海聽濤的別墅……家園是我們生活起居安身立命之處,是我們心靈棲居所在。有了家園,就像鳥兒有了一片林子,魚兒有了一片水域,心靈不再如無根之飄萍,精神有了停靠的港灣。失去了家園,心靈則無處皈依,猶如茫茫大海上一葦小舟,任意東西,惶恐失措,驚悚不安,惶惶不可終日。

“家園”前邊加上“尋找”二字,則表明作者的家園失去過,失去過才急切去尋找。作者是找到了呢,還是永遠在尋找的路上?

我自謂很認真地閱讀高爾泰這本散文集,做一名虔誠的讀者,邊讀邊記,讀畢,做了近兩萬字的讀書筆記。甫讀“自序”,里邊有這樣一段文字:“有一次我到出生地高淳看望姐姐。兒時家山,已完全變樣。在那個安置拆遷戶的公寓樓里,她指著鄰家堆滿破爛雜物的陽臺上一個曬太陽的老人,告訴我那就是五八年監管‘階級敵人’的民兵隊長,直接虐殺我父親的兇手。可能睡著了,歪在椅背上一動不動。看不清帽檐子底下陰影中的臉,只看見胸前補丁累累的棉大衣上一攤亮晶晶的涎水,和垂在椅子扶手外面的枯瘦如柴的手。但是僅僅這些,已足以使我對這個人的幾十年的仇恨,一下子失去了支點——同時,我也就更遠地飄離了那片浸透了血與淚的厚土。”一段樸素得幾乎如照相機一般攝取生活的文字,充滿張力,給我豐富的想像。當我深入閱讀每一篇文字時,時常回望這段文字,就像一個遠離家鄉的游子,經常回望故鄉某一個鏡頭或者某一個事件。

我讀這本厚厚的散文集,很是忐忑,希望合上最后一頁,但又希望每天能夠讀一篇,套用作者的一句話,在這資訊滔滔文字滾滾每天的印刷品像潮水一樣漫過市場的日子里,我一再囑咐自己,要讀得慢些,再慢些。夜晚,伴一盞孤燈,窗外是洶洶喧囂的市聲,我在讀著高爾泰的文字,書中人物的慘痛細節,時常讓我眼眶發熱,讀得淚眼朦朧,甚至難以成眠。我沒有勇氣把這本書一口氣看完,常常傷心地放下書,嘆氣,作點浮想。合上最后一頁時,我最大的愿望是:但愿那樣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散文本是烙下作者心旅的文體,更何況這是一本自敘傳性質的散文。無論是與一位犯人坐羊皮筏到黃河對岸搬一堆煤,度過的那個雷聲隆隆山洪奔瀉的夜晚;還是六二年春播前夕被解除勞動教養身無分文地離開戈壁灘一個人在田間的一個去年的麥秸垛上過夜,以及投宿在煤場旁邊一家騾馬車息腳的小客店里的恓惶;或者一個人住在廊柱油漆剝落、棟梁蛛網塵封、落葉堆庭、荒草蕪徑三清宮的寂寥……我突然明白,作者擬定書名的用意。在那個動蕩不安的歲月里,作者好不容易成了家,可是,厄運總是如影隨形,聚少離多的妻子居然死于“感冒變成肺炎”,“我”趕到時,只看到她的遺體。葬畢,來幫忙的人站成一列,念起語錄來:“要革命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最讓我感慨系之的是《回到零度》一文,好不容易被南京大學領導熱烈歡迎,并且格外照顧地分到一套三居室房子,夫妻倆戰勝了南京天氣的惡劣,在燠熱的火爐中裝修,請木匠打家具,根據房子的結構設計書房;自己油漆,滿身砂紙打下的漆灰,順著汗淌,如同泥漿。結果呢,“還沒來得及在家里做一頓飯,我突然被抓進了監獄”。“從1989年9月9日,到1990年春節前夕,我在牢里關了一百三十八天。之后的‘釋放證’上,寫著‘審查完畢予以釋放’八個字。整個事件,莫名其妙。”當“我”回到南京大學時,人際關系已是滄海桑田,從領導到友好的老師都敬而遠之,雖然他們也想頂著上邊的壓力,卻怎么也頂不住了。

“我”自己運途多舛,親人也不例外。《蘭姐的標本簿》是一篇催人淚下的文字,可以選入高中或者初中語文教材。我的大姐高淑蘭,是我們姐弟四個中最白的一個,也是最文雅最靈秀、最愛幻想和最容易動感情的一個”。“大姐一天到晚精神抖擻,什么都過問,對什么都有濃厚的興趣。晚上辨識星星,秋天看巧云、放風箏、放燈,都賊認真。特別是見了奇形異狀的草葉、樹葉、花,都要大驚小怪,都要采下來,夾在一個又厚又大的本本里并寫上發現的地點和時間。……她說,這不是弄著玩的,將來要寫一本《江南植物志》。”后來,她出嫁,生了孩子,孩子像書塾的孩子那樣背書,很是認真。四九年后搞土改,姐夫被定為地主,土地房屋全部沒收,家產蕩然無存,抄家時,標本簿被拿走了,后來一再找農會和工作組,總算拿回來,但已經一塌糊涂。后來,分到一門三間草屋,他們住兩間,一間留給分到地主瓦屋的原住戶。他們在草屋一住就是三十年。1989年,“我”再去看望他們時,已經認不出他們了。“很難相信這兩個佝樓麻木、反應遲鈍、目光渾濁的老人,就是當年活力四射、興趣廣泛的蘭姐和英俊強健、生龍活虎的士泓(姐夫)。學賢(他們兒子)已是中年漢子,還找不到老婆,讀的書早已忘光,完全成了文盲。”1995年初,“我”在紐約上州的一個公園里收到二姐寄來的一封信,大姐去世了。給大姐夫寄點錢去,“他回信說,已經四十多年沒寫過一個字,現在給我寫信,連筆都不會拿了。”

在大時代車輪之下,一個鮮活的生命像一朵花在季節變幻中凋萎。

《沒有地址的信》,乍一看文題,心中不免困惑,為什么沒有地址呢?讀畢恍然大悟。這是作者寫給女兒的信,女兒叫高林,很聰明,也很坎坷,很不幸,得了精神分裂癥,死時才二十五歲。我在前文中屢次讀到作者筆下的女兒“高林”,比我小兩歲,如果活到今天,虛歲也才半百。定格在作者筆下的是一個乖巧、懂事、聰慧的女兒,曾經考上南開大學但由于作者問題未能錄取。作者與妻子去了香港,沒有將女兒帶在身邊,而是托付給女兒的姑姑作者的妹妹,僅僅離別三個月,女兒就失蹤在郊外的樹林中,“找到你歸還給大自然的軀殼”。

每個人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上都會遇到過關心過自己或者傷害過自己的人,高爾泰也不例外,書中有許多篇幅寫的便是各種各樣的人,曾經向“我”表達過愛慕之情的唐素琴,雖然跑回上海依然被各種人管教而無處存身的逃亡者李滬生,國慶節大會上領唱《國際歌》后來和許多人一起餓死在夾邊溝的安兆俊;曾經參加過二萬五千里長征當過解放軍總部衛戍團團長的上官錦文因性格耿直頂撞韓干事險些死在夾邊溝,因工作特別賣力而遭人嫉妒算計的軍人郭永懷正抬著筐走突然撲地死去,長得人高馬大二十歲還不到卻喜歡老掉牙的革命歌曲的軍人張元勤因違忤了韓干事而被綁,“繩子竟然勒得陷進他的肉里,立即就滲出了鮮紅的血”,最后也餓死在夾邊溝……作者以旁觀者的視角寫了這些普通或者不甚普通的人物的命運悲劇,向人們揭示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定律。作者的筆下自然也沒繞過師長與朋友,曾經獎掖并提攜過自己的敦煌研究所第一任所長常書鴻先生,深切懷念自己的老師辛安亭先生,有恩于己的讀書人韓學本,博學多才且敢于獨立思考的楊梓彬,曾經關照過自己的四川大學中文系主任蘇恒……即使在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時代,人心險惡,許多人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但在他們身上依然閃耀著人性的光芒。

也許是作者具有較為扎實的美學功底和美術方面的功夫,他的文字無論是視角的選擇還是對素材的提取,都顯得十分經濟。作者克制情感,以理性的口氣來敘述,或者說,作者將情感隱沒在文字背后,將議論和抒情消融于敘述之中。文字的背后給我們留下豐富的想像空間。比如,《藍皮襖》無論是內容、語言,還是構思,都是一篇具有教材意義的散文。讀畢,我有太多的困惑要問:穿藍皮襖的龍慶忠什么時候死的?為什么而死?當時有多少像他這樣的大學生“莫須有”地成了右派而冤死?單就穿同一件藍皮襖的人都死了那么多,當時究竟有多少人死在夾邊溝?既然穿者知道穿藍皮襖不吉祥,為什么還要穿?這一切,高爾泰都不說,也不想回答讀者,或者根本就是無解的答案,或者有意讓讀者去想像,他只負責冷靜地記錄下來。文章寫到這里,也就結束了。作者還期望繼續讀下文,但下文卻隱藏在文字的背后。你去思考吧!于是,你希望讀下一篇文字。就這樣,你欲罷不能,直至讀到最后一頁仍意猶未盡。

當然,作者也寫景,這類文字足見作者的文化功底,只是用筆十分吝嗇。《寂寂三清宮》寫一日艱辛的勞作,“傍晚回來,開門就可以看到,三危山精赤的巉巖映著落日,火焰般騰躍著一片金紫銀紅,烈烈煌煌。返照染紅河水,還把藍色的樹影投射到房間里的東墻之上。偶有鳥兒魚躍,墻上就會漾起層層明亮的波紋。”這樣莊嚴神圣的畫面,讓作者每天傍晚長久佇立窗前欣賞。這是在特殊年代特殊生活環境中,難得的心境寧靜舒適。作者寫妻子葬禮,來幫忙的人站成一列念語錄后寫道:“月照大漠,天地一片空白。”景中含情,一切盡在不言之中。類似的還有《電影的鑼鼓》,“我”與一位退休后無處去只好賴在學校的鄭鈞對飲,他談及老婆子死后,兒子也死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結尾寫道:“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城。”

讀此書時,正好從2016年第4期的《隨筆》上讀到這樣一段文字:2012年夏的一天,他(傅惟慈)給我來電,極為興奮地說:“我最近看了一本讓人震撼的好書。作者是高爾泰。我已訂購二十本,要分送給親朋好友……”《尋找家園》何以能引起老傅如此動容共鳴呢?高爾泰自序中寫道:“這是一本漂泊中寫作的書。浪跡天涯,謀生不易,斷斷續續,寫了十來年。”《尋找家園》封底印有俄國詩人萊蒙托夫的名詩:“茫茫海上/孤帆閃著白光/它在尋求什么/在這遙遠的異地/它拋棄什么/在那自己的故鄉?……”《尋找家園》是作者多年來斷斷續續的回憶,粗略讀去,略顯凌亂,但顯而易見的是,貫穿全書的始終是“漂泊”和“尋找”這兩個詞。而“漂泊”和“尋找”恰恰是老傅,乃至一代中國文化人畢生經歷之寫照。

我想,無論是今天,還是未來,一定會有人聆聽高爾泰的聲音,盡管人數不會太多。我知道,真正的作家從來不追求轟動效應,而是渴望遇到知音。在那個時代,高爾泰及其筆下的人物,都是十分普通的小人物,但由于有了文字,他們比同時代的一些大人物在人們的記憶中留存得久遠。時代會一個又一個過去,而人性和藝術的光芒將閃耀永遠。

林斤瀾先生說:“不應該忘了創傷。”

汪曾祺先生說:“我們有過各種創傷,但我們今天應該快活。”

該書封二,高爾泰滿頭白發,一臉飽經滄桑之后的淡然和微笑。不知怎地,我腦子里蹦出了這樣一句話:自由鳥永不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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